《至少还有你》
这么多年,你是我的眼
你是我的路
当初我是那么年轻
只因为你的一句话
就跟着你走了
牵着手,不问去哪
沙漏的最后几粒砂
缓缓流下,如一种仪式
我的身体越来越轻
记忆中的那些事
一点一点地流空
目光也日渐浑浊模糊
可我仍然能认出你
在千万种声音里
分辨你的呼吸
手还是最初的触感
像一枚永不过期的印章
烙在我的掌纹
手心传来的笃定和指引
是我残存着的意识
就这样吧,被你拉着
和熟悉的世界
逐一告别,排在最后的
是你的名字
后记:这张照片是在三河古镇拍的,一座很老的石桥。
那天下午的阳光已经软了,斜斜地铺在桥面上。我看见一对老人——男人牵着女人的手,正慢慢地过桥。女人走得很慢,步子碎,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,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那是一种我见过的眼神,空白的,被什么洗过一样。我父亲去世前,许多时候也是那样的眼神。我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阿尔茨海默病,想到一个人正在慢慢忘记这个世界。
但他们牵着手。
那个男人走前半步,侧着身,既是在引路,又像是在挡着什么。他的步子稳,不急,也没有回头看她。那种牵法不是热恋中的十指相扣,而是一种日常的、已经做了千百遍的动作。
我按下快门的时候,手指有些发抖。不是悲伤,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。
这个女人还认得他吗?也许认得,也许不。但认得或不认得,那只手都在她手心里。那只手替她认路,替她认世界,替她认生活。记忆可以流失,目光可以散,但那只手还在,还热着,还握着她。
后来我写下了第一句:“这么多年,你是我的眼,你是我的路。”然后很自然地,我替那个女人说出了她可能已经说不出口的话。
我不知道他们的故事,不知道他们怎么相遇,谁为谁的一句话就跟着走了。但我几乎可以肯定,他们这样牵手,已经很多很多年。
桥总有走完的时候。在那之前,有人拉着,一步一步地走,一天一天慢慢地向曾经熟悉的一切告别,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,最温柔的离开方式。
诗里的沙漏和印章,都是后来加起去的,包括有关年轻时候的联想,但它们的根,全在那座桥上,在那双并不用力、却始终没有松开的手里。
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我只遥遥地用这么一首诗,送给他们,也送给所有白头到老的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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